“他死了。”她声音平静。“死在关内的战乱里。”
帐内骤然安静，只剩炉火噼啪作响。
“我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。听你的谈吐便知你不是一般人家的女儿，明日起，你来教我儿汉文和英文。若让我发现你有异心……”火光映在萨仁图雅的瞳孔里，“我就拿你祭长生天。”
启寒低头称是，正欲起身，帐外传来马蹄声，由远及近。她还未来得及反应，毡帘已被猛地掀开。
启寒仍保持着半跪的姿势，余光却已将少年打量清楚——十岁出头的少年风风火火的跑进来。他脖颈上挂的狼牙项链随着动作晃动，每一颗都磨得发亮，显然常年把玩。
“额吉，巴达尔金说您找我，什么事啊？”少年跑到夫人身边，好奇的瞥了启寒一眼，又很快转回自己母亲这边。
萨仁图雅指了指启寒，对儿子说道：“这是给你寻的新汉学老师。”
听到“汉学老师”这四个字，少年才正眼瞧了瞧她。
“还来？！我可不学！”少年把狼牙项链扯得哗哗作响，“呼其图的箭术师傅从不教《论语》，凭什么要我啃这些枯树枝子？”
萨仁图雅微微蹙眉，对男孩说道：“你祖父在理藩院任职时，可是能用汉文一笔一画写满三张宣纸。以前的皇帝都下过旨，满蒙亲贵家的子嗣皆要通汉学，连科尔沁部的公主都在背《诗经》，你凭什么不学？”
少年斜睨着启寒的方向嗤笑一声，又转过头跟他母亲说：“咱们草原男儿当以铁骑定江山，学那些软骨头文字做什么？”
看着上位争辩的两个人，启寒有些愣神。这小孩长得和格日乐小时候真像。
男孩回头发现正盯着他们发愣的启寒，轻笑一声，猛地抽出腰间的蒙古刀向启寒掷去。
启寒陡然回神，一抬手便抓住了男孩扔过来的匕首。她拿在手里仔细看了看，摩挲着刀柄上雕刻着精美的狼牙纹，握把最下方镶嵌了一颗看起来价值不菲的红玛瑙。
“刀不错。”启寒顺着刀刃摸了过去，反手看到了蹭在手指上的土色痕迹。她放在鼻下闻了闻。“可惜沾了羊血了。”
少年的瞳孔猛地收缩，垂下头去观察他母亲的神色。他方才确实宰了一头羊，还将刀插进土里埋没了快半个时辰，又用枯草反复擦拭。明明闻着已经没有腥气了，可他却没想到，平时对别的师父都管用的方法，怎么对这个女人失效了。
“红玛瑙吸了血气，腥膻味渗进狼纹柄。”启寒摩挲着刀柄上的凹槽，看着刀面上留下的划痕。“刀身斜劈入肉，抽刀时带出筋膜碎骨——杀的是活羊，不是宰好的牲口。”
少年沉着脸色前去夺回他的蒙古刀插回刀鞘。
启寒又朝他笑了笑，眼底闪过一丝狡黠。“是杀了一头山羊吧。”
少年猛地转头，惊惶地对上那双浸在笑意里的眸子。“你怎么知道？！”
启寒抬手指了指他右腕内侧的淤青，那是被羊角抵撞的痕迹。
少年哑然，将到嘴边的质问咽了下去，重新审视起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女人。“你倒是真有些本事，比先前那些书呆子强些。叫什么名字？”
“我叫……”启寒刚要吐出“张”字，突然头痛欲裂，一大段陌生的记忆汹涌而至。她蹙眉甩头，待痛楚稍减，心下了然——现下的她果然已经不是张启寒了。
“李念儿……”
少年眉头一皱。“什么？”
“姓李，名为念儿。”启寒放慢了一点速度，见少年仍一脸困惑地嘟囔着这几个字，便又补充道：“达古拉，我的名字。”
少年突然大笑，笑得腰间的银饰叮当作响。“你的名字是这个意思？”他凑近了些，挑眉看向启寒。“太难听了。我给你换一个。”
说罢，沉思着又走回他母亲身边。“嘶，一时间也没什么头绪。额吉，你有什么好主意吗？”
萨仁图雅直直的盯着启寒的一举一动，眼底疑云未散。听到儿子呼唤，才挪开视线。
“既然你是要学汉文的，就用不着给她另起名字了，等到了京师，还有许多汉文名字得熟悉呢。”
少年撇了撇嘴，显然对这个决定不太满意，但终究没再反驳。
“那么……念儿。你有什么要说的吗？”
萨仁图雅又看向一旁的启寒。她勉强接受这个丫头成为自己儿子的老师，但并不会完全放下戒心。眼前这个看似温顺的丫头确实处处透露着蹊跷，但眼下也找不出更合适的人选。
启寒低垂着眼睫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。她需要借着“李念儿”这个新身份，去搞清楚眼下的具体情况。斟酌片刻后，她轻声问道：“夫人，这里是什么地界？距离北京……有多远？”
萨仁图雅的手指在茶盏上微微一顿，杯中的奶茶泛起细小的涟漪。这丫头问的这个问题的确出乎意料。
“这里是科尔沁草原，乞颜部的领地……”启寒简单的问题让萨仁图雅陷入短暂的沉默。
少年在一旁突然插话，笑声里带了几分讥诮。“怎么？刚来就想怎么逃回京师了？”
萨仁图雅抬手打断了少年话，接着对启寒说道：“我能看出来你是个有本事的姑娘。你若想再回京师也不是没有可能。”
启寒不解地抬眸，又开口问道：“夫人的意思是……”
萨仁图雅看了看身边的儿子。“他阿布调任在京中当差，只等他学有成效，便要迁去京城了。”
启寒没有追问下去，只是低眉顺目地应着，因为她已经知道了问题的答案，但是此刻得到的结论，此时在她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。“科尔沁草原……乞颜部……在京中当差……”这几个词狠狠拨弄着她的神经，霎时感到一阵寒意爬上脊背。当她再看向萨仁图雅和一旁的少年时，一个更大的疑问在脑海中诞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