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安麟越说越激动，他极少有这样因为另一人而情绪剧烈波动的时刻，他看上去似乎永远都是自我乖张的，如此为他人不平，简直是令人瞠目。

突如其来的真相山呼海啸一般压得宋思宜喘不过气，她脑子快要炸开，以至于根本说不出话，只是呆滞地望着沈安麟，眼神逐渐失焦。

她一定是幻听了，不然就是沈安麟吃错药胡言乱语，否则她怎么会听到如此奇幻的事情。

沈安麟并不在乎宋思宜知道真相后会受到什么样的刺激，在她看来，宋思宜完全配不上霍晏。

明明人就在她身边，她却做了那么多伤害霍晏的事，拼命把人推开，如今这一切，都是她自作自受。

他只是为霍晏不甘心，他不该受这些苦的。

“你知道吗，他那时候也才不到十岁，平静地接受了他的亲爹并不在乎他这一件事，他当时只跟裴盈乾提了一个要求，他要他们承认他娘的身份，裴家上下所有人都要当他娘亲为裴盈乾的夫人一样对待。”

“往后的几年里，每一个月，他都要承受一次蛊虫入体的痛苦，全身上下就像是无数毒虫啃噬他的内脏，吸食他的精血，用他的血肉饲养蛊虫，裴淮璟的病就是靠着这样的方法才逐渐被控制下来。”

“说起来也好笑”沈安麟冷笑一声，“明明霍晏是他的救命恩人，但裴淮璟从来不会觉得自己愧对霍晏，他跟他那个自私自利虚伪狂妄的娘亲一模一样，满口的野种，对于霍晏的痛苦，只觉得是理所应当，在他看来，他才是名正言顺地裴家以后的家主，霍晏所做的一切也是为了以后从他这里得到更多的好处，所以都是他该受的。”

宋思宜蜷缩在角落，双手紧紧地抱住自己，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的一切，胸中的沉重感让她几乎窒息。

沈安麟咬牙，他不比宋思宜好受多少，每一句每一次回忆，都在提醒着他，霍晏曾经遭受了什么，而造成这一切的人却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一切。

宋思宜咬紧牙关，颤抖着终于说出了这么久以来的第一句话：“你怎么知道的？”

只有她傻傻地被蒙在鼓里，错把裴淮璟当成她一直喜欢的那个人，竟然还差点为他去死，她都做了什么啊。

“他是个好人，烂好人。”

虽然承受了那么多痛苦，可也总是积极乐观地面对一切，对所有人都释放善意，包括他。

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阴暗乖戾的人，阴晴不定，那时候，所有人都对他敬而远之，只有霍晏，跟个傻子似的，无视所有人的提醒和警告，偏偏要对他好。

他永远不会忘记那个午后，在他躲起来偷偷划伤自己的手腕，看着鲜血缓缓涌出来，甚至升起了一种奇异的快感时，霍晏闯了进来，狠狠地骂了他。

他记得霍晏当时帮他包扎了伤口，然后才责怪似地问道：“你不怕疼吗？”

“没见过你这么怪的人，竟然喜欢没事伤害自己，这很好玩吗？”

他当时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，明明他什么都不缺，比起霍晏，他简直可说是蜜罐里泡大的人，但他就是莫名其妙地喜欢伤害自己，那样才能带给他快感，让他感受到刺激。

“挺有意思的。”

他当时很平淡地答了这么一句。

霍晏简直是难以置信地望着他：“为什么？”

那时候他觉得霍晏很可笑，明明霍晏自顾不暇，过得一点也不好，却能永远有那么好的心态，永远积极向上，看到所有事情好的一面。

“你不是更应该能理解吗？”

“我知道你的身份，裴家根本没打算认回你的，不过是看你有点用处，你不觉得可悲吗？”

“都是亲生的，但是你跟裴淮璟的处境差这么多，不是很不公平吗？”

“你应该怨恨他们才对，为什么你还能这么开心，每天过得没心没肺？”

沈安麟至今还记得霍晏的答案。

“为什么要不开心？”

“我和我娘过上了更好的日子，至少我现在是没能力做到的，我生下来时就没有爹在身边，我早就习惯了跟我娘两个人过，他不当我是他儿子，我也没把他当我爹，这样有什么不好。”

“你还真是豁达。”

“不管接不接受，日子都是要过的，还不如开开心心的，总比成日抱怨好得多。”

“你不恨裴淮璟吗？”

“不，他又没有逼我，是我自己选的。”

两个十二三岁的少年，就在当年那普通的一个下午，无意间就谈到了人生意义这种不符合年纪的话题。

两个人似乎都有着超乎同龄人的思想，不过一个是悲观，一个是乐观。

霍晏认真地看着他，道：“无论如何，不要伤害自己。”

“你都说了，你比我幸福，比我命好，有那么多关心你爱你的人，如果你出事了，会有很多人伤心的。”

“你呢？我们不算朋友，你也会为我这样一个陌生人伤心难过吗？”

“当然。”

“我才不信。”

“看到陌生人这样做，我也会制止的。”

“以后如果你有不开心的事，可以告诉我，就算我不能帮你什么，我也可以听你发泄，有什么说出来就好了，憋在心里不好。”

从那天以后，霍晏就常主动来找他，虽然他态度恶劣，从来不给霍晏好脸色，但霍晏依旧精神满满，不在乎他的嘲讽。

“你还真是有毅力。”

“你觉得你这么做有用吗？”

霍晏跟没心没肺一样，笑着道：“帮助人很快乐，如果因为我，你能变得开心一点，我觉得很好。”

沈安麟时常在想，如果那个下午霍晏没有发现他，或许他早就死在了那一天。

他从来没有对霍晏说过感谢。

他明明很不喜欢这样自作主张替他做决定的人，好像很了解他一样，肆无忌惮地闯进他的世界。

但是，不知不觉间，他好像也习惯了这样的日子。

他没来及告诉霍晏的是，他从来都不讨厌他。

“其实我一度想过，如果他真的是裴淮璟就好了。”

那么一切都会不一样。

但是事与愿违，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，不久以后，他听说了霍晏娘亲的死讯，后来霍晏也突然消失了。

裴淮璟重新出现了。

他是多么敏感的人，裴淮璟出现的第一天，他就察觉出了异常。

所以看着宋思宜围着裴淮璟转，满心欢喜地朝夕相处时，他实在觉得怪异。

好似只有他发现了那时候的裴淮璟早已不是过去的那个人了。

他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，但是他也没有放弃过寻找霍晏的下落，可很多年过去了，仍旧一无所获。

他就这么守着这个秘密一直到了如今。

今日终于说了出来，他只觉得畅快无比。

宋思宜的泪水如断线的珍珠汹涌而出，脸色惨白，目光空洞，呆呆地望着前方，双手抱着头，全身颤抖，心被撕裂开来，痛到麻木，全身的力气在那一瞬间被抽走，终于承受不住，跌跪在了面前的水坑里。

衣衫尽湿，满脸泥泞，衣裙全是污渍，冰冷刺骨的雨水打在脸上，可是她已经没有知觉了。

怪不得，怪不得她第一次见霍晏会有心痛的感觉，看着霍晏的眼睛会让她想起熟悉的那一幕幕场景。

她为什么这么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