彩铃声响了有一会儿,流淌的钢琴曲调柔和舒展,榕树受到感动似的抖落了几片青翠的树叶,细密的根须在微风吹拂中缓缓飘动。明澹往前移动了两米,没等她靠近树干,孙宇林正大光明地从树后走了出来,举起手机划下接听键。
“喂,明澹小姐。”她看着明澹说,那副撑着阳伞戴着墨镜接听电话的样子显得有几分滑稽。
明澹蹙起眉毛,把手机贴近耳朵,一动不动盯着不请自来的保姆,“你在跟踪我。”
她点点头,“是的,我在跟踪您,有什么问题吗?我和杨管家都不太放心您一个人出来,管家让我跟着您,那我怎么能推辞呢。”
太有问题了。未经允许擅自跟踪她。尽管有管家的默许,可他本来也只是一个受雇的员工,过去在明家干了三十年,资历够老,有权力任意监督或命令佣人和保姆,但再怎么说,她现在还是1702户的主人,直接越过她派保姆来跟踪自己,怎么想怎么不舒服。明澹果断挂了电话,调头要走。
“您要去哪儿?”孙宇林摘下墨镜,无视在一旁看戏的公子哥,慌忙地追了上去,将阳伞撑在女孩的头顶上。
明澹卯着劲儿转动轮椅,阴阳怪气回答:“你回去吧,去向管家报告,你顺利完成了任务,可以领到这次的加班费了。”
“现在是正常的上班时间,没有加班费。”她提醒道。
“……”
女孩恼怒地大声叫喊,“滚!给我滚开!”
“明澹小姐,现在还是上班时间,我哪儿也不会去。”
“上班时间!上班把你的脑子都上傻了吗?!叫你滚你就滚!”
孙宇林沉默了一阵子,压抑住心头的不快,将阳伞递给对方,“这把伞您拿着,下午日头毒,您别晒伤了。”
她刚一松手,明澹随手就把阳伞甩到了地上,“我不需要!不需要你跟着,也不需要你的伞!”
伞尖向下倒立,边缘沾上了点点尘土,她停下来,拾起阳伞抖了抖灰尘,随后收进随身携带的环保袋里。
“我不知道您这么介意这件事,希望您不要迁怒管家,他也是一片好心,只不过这次好心办了坏事。”她没有再跟上去,而是选择留在原地。“管家是在担心您,那个人只和您见过一次就贸然约您出来,我们怕他会伤害您,我们不想看到不怀好意的人给您造成任何伤害……”
“你现在就在伤害我。”
明澹没有回头,挺直腰板背对着她,声音隐隐颤抖,但又无比清晰:“我最讨厌你们自以为是的态度,自以为替人着想,自以为帮人做主。你们根本不是怕我受伤,你们是怕自己会丢了饭碗,必须承受不想承担的责任,你们的害怕恐惧胜过那个人企图欺骗我的心思,他的心思我几句话就可以揭露,但你们的心思和恐惧比他藏的要深得多,我不仅要装傻,还不得不配合你们演戏,不然就会显得我无理取闹。你们自认为关心我,所以不会承认你们在伤害我的事实,你们这帮伪君子!”
汗珠顺着脸颊滴落,孙宇林站姿松垮地抹了一把脑门上直冒的汗水,忽然庆幸明澹正背对着她。她无从目睹明澹发颤的声音背后藏着一副怎样的表情,明澹也不会看见她心虚的默默叹气。实际上,她没必要做出心虚的回应,工作没办法挑选或拒绝,只有照做的份儿,除非她真的不再需要这份工作。
可是,令人有些出乎意料。明澹竟比她想象中来得敏感,直接,一针见血。当那些声音缓慢地敲击耳膜,过去的时光在她眼前倒流,那个时候她还和妹妹、朋友们一块儿住在孤儿院,那个时候她还没有像现在这样麻木,习惯用沉默来平息外界的干扰。
但该说些什么呢,安慰与解释都那么无力。她不知所措,只能在这个女孩身后继续保持静默。